我对光语即兴艺术的一些思考
这几天,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:一件真正有内涵的艺术作品,究竟是什么?
我想,艺术作品不只是外在形式的呈现,也不只是技艺的展示。它还应该承载着创作者自己的情感、思想、信念、价值观,以及对生命和世界的理解。当这些内在的东西融入作品,作品便不再只是一个形式,而有了自己的精神和生命。
当然,这些内在的表达,往往需要长时间的思考、观察、积累和设计。
不过,这样的理解,更多对应的是一种事先构思的创作方式:创作者先想清楚自己要表达什么,再去寻找合适的形式,一步一步把它安排进作品里。所以作品完成之后,他们往往也能说出它的来龙去脉。
而在即兴的创作里,情况似乎不太一样。
无论是即兴的音乐,还是一气呵成的笔墨,创作者在开口或落笔的那一刻,常常并不知道下一刻会走向哪里;有时要等作品完成之后,才慢慢看清自己表达了什么。也有不少作品,干脆就叫《无题》。
可人们依然能在这些作品里,感受到创作者的性情、修养与生命的厚度。那份深度,未必是在创作的那一刻才被设计出来的。它也可能来自创作者长年的经历与积累,在当下自然地流露出来。
想到这里,我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那么,我的创作呢?
我的光语创作方式是完全即兴的。至少到目前为止,我不会为一件作品预设任何主题、情绪、音节、旋律或表达意图。我创作的来源,是内在一股按捺不住的能量。它要涌出,它要释放,我就顺着这股能量开口。因此,我不知道下一秒会唱出什么,也不知道声音将要走向哪里。
开口之后,我只是进入一种宁静而深度聆听的状态,让声音自然发生。
在这个过程中,我更多的是聆听、感受,以及一种交托和臣服。声音在发生,感受也在同步发生。但如果你在我唱完之后问我:这件作品究竟表达了什么?它讲述了一个怎样的故事?我常常没有办法用语言给出一个完整的回答。
在完全即兴的过程中,我明明能够感受到作品中的情绪、张力,甚至某种叙事感,却很难把它们准确地转化成语言。
这和光语本身有关。在我的创作中,光语不依赖固定的词义,也不是通过明确的字词来传达某个具体意思。我在唱的时候,也只是在感受它,而不是在「说」什么。它本来就无法被翻译,我自然也很难用语言把它完整地说明出来。
而且,声音是一边发生、一边消失的。我唱的时候全然在当下,唱完就过去了,头脑并不会记住刚才唱了什么。它不像一幅画,画完之后还留在纸上,可以站在前面慢慢地看。我只能在事后,通过录音重新听见它。
这让我曾经产生过一个疑惑:如果连我自己都无法清楚地描述作品的创作动机和具体内容,那么我的作品究竟有没有深度?它背后的思想又在哪里?
直到今天,我忽然有了一个新的认识。
也许,我一直忽略了一件事情:一个人的生命积累,并不一定要先经过意识的整理,变成明确的思想和创作意图,才能进入作品。就像那些即兴的创作一样,深度可以来自长年的积累,而不必来自事先的设计。
我们每个人的内在,其实都沉淀着许多东西。
这一生的经历、情感、关系、失去、痛苦、喜悦,以及对世界的观察和理解,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我们。心理学所说的潜意识,也让我们看到,人并不总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内在的全部经验。许多记忆、情绪和经验可能并不处于意识的表层,却仍然在影响我们的感受和行为。
那么,这些没有被意识清楚看见的东西,会不会也参与了我的即兴创作?
我开始重新理解自己的创作状态。
我所说的完全即兴,是不预设、不安排、不刻意控制声音的走向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在创作中什么都没有做。
恰恰相反,深度聆听本身就是一种非常主动的参与。
我在聆听声音,也在感受声音;我在回应当下发生的一切。我的身体、感受、听觉和声音始终处于一种动态的关系之中。
我逐渐意识到,自己在深度聆听中所作出的实时回应,本身也可能就是思想与艺术判断的体现。
不控制,并不意味着不参与;不预设,也不意味着没有思想。
有些意义或许并不是在声音发生之前就已经完整存在,而是在聆听、感受和回应的过程中,随着声音一起逐渐形成。
这让我想到了自己对灵魂的理解。
我相信,灵魂不仅承载着这一世的生命经历,也可能携带着更久远的生命记忆与智慧。人格层面的我未必能够意识到这些。而光语恰好不需要经过语言:它不必先变成词语和句子,不必经过逻辑的整理,也就不必受固定词义的限制。在我所理解的光语实践中,当意识不再急于安排和控制声音,那些更深层的内在积累,或许就借着光语,有了一个自由流露的出口。
也许,我的人格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唱什么,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内在没有东西在表达。
当然,这些是我个人的灵性理解,也是我仍在探索的部分。我无法用科学研究证明灵魂是否承载着过往生命的记忆,但我愿意诚实地保留这份理解。
想到这里,我不再因为自己无法用语言完整解释作品,而怀疑它是否单薄。
我的生命经历是真实的,我在创作中的感受是真实的,我对灵魂的理解也是我真实持有的信念。
至于这些如何进入声音,又如何在别人的生命中产生回应,那正是我未来可以继续用艺术去探索的问题。
我已经有了真实的创作经验,却仍在寻找语言,试着理解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。或许,认识自己的创作,本身也是一段不断探索的旅程。
所以我觉得,完全即兴的创作,不一定要求创作者在作品发生之前,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;也不一定要求创作者在作品完成之后,为它给出一个完整而确定的解释。
也许,这正是即兴创作的开放性与不确定性:作品并不是一个事先想好的答案,而是在当下不断发生、逐渐形成的。即使创作已经结束,它的意义也未必就此确定。
创作者可以在作品发生之后,重新聆听它,感受它,甚至在多年以后,再次发现当时没有意识到的东西。对我来说,每一次回听录音,我也像是第一次以听者的身份,与它相遇。
而听众也不必完全理解创作者的经历,更不必按照创作者的解释去感受作品。每个人都可以带着自己的生命经验走进声音,在其中产生属于自己的回应。
今天的这番思考,也让我再次联想到光语本身。
我在前面说,光语无法被翻译。可也正因为它没有被固定的词义占满,光语才成为许多人寄托内在体验和精神追求的载体。
人们把对灵魂、生命、意识、信仰以及宇宙本源的向往托付给它。对许多实践者而言,光语不只是声音,也承载着他们对精神世界的探索。
我自己也在其中。
所以,我越来越觉得,光语艺术不只是一种声音表达的艺术。它还有一个更深的维度:声音之外的精神追寻。
艺术可以超越原本的形式与功能,成为人的内在世界与精神理想的表达。光语也可以如此。
光语作品,本来就不是为了被听懂,而是为了被感受。
而我内心深处的渴望与追求是:在语言无法抵达的地方,让声音全频共振,让作品离开我,抵达每一个生命内心的最深处。